半夜有人砸门。
谢弥没睡。她坐在窗边,就着一盏油灯,教谢瑁写字。四岁的小孩儿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的,像小鸡啄米似的往下栽。
“写完再睡。”
谢弥的声音不大,谢瑁一个激灵,赶紧把眼睛睁大,握紧手里的笔。
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。那张脸只有巴掌大,肤色白得近乎透明,眉眼温温顺顺的,看着就是个娇养深闺的小娘子。但那双眼睛黑漆漆的,盯着谢瑁手里的笔,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
写到第五遍,外头忽然响起马蹄声。
很急。由远及近,到了大门口戛然而止。
谢弥的手顿了一下,又继续握着谢瑁的手写字。
接着是砸门声。砰砰砰的,夜里听着格外响,震得窗纸都在抖。
谢瑁抬头看她。
“阿姊?”
“写。”谢弥心中有些不安,她稳了稳心神,没有表露出来。幕夜急报,想也不会是什么好消息。算算日子,父兄该归家了。一瞬间她好像想了很多,又好像什么都没想。
谢瑁低头,继续写那最后一笔。
门房开了门。有人冲进来,脚步声杂乱,听声音至少五六个人,直奔正厅方向。
隔着一道院墙,那边传来哭喊声。撕心裂肺的那种,是男人的声音,不是妇人。
谢瑁手里的笔又停了。
“阿姊,什么声音?”
谢弥没应,盯着谢瑁写完那一笔,从旁边拿过一张新纸,铺平。
“再写一遍。”
谢瑁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看见他姐那张脸,昏黄的灯下看不出什么表情。他把话咽回去了,低头继续写。
这一遍比刚才好点,但“言”字旁还是写歪了。
脚步声从正厅往这边来。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,有人在喊什么,听不清。
有人跑进院子,跑过回廊,跑到门口。
门被推开,刘福安扑了进来。
老管家在谢家三十多年了,看着谢弥出生的。这人平时最讲究体面,衣服永远整整齐齐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。
现在他头发散了,帽子歪了,脸色白得像纸。他嘴唇哆嗦着,指着外头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谢弥没抬头,她盯着谢瑁写完最后一笔。
“这一遍可以。”
她把笔放下,拿过帕子给谢瑁擦了擦手上的墨。然后才抬起头,看着刘福安。
“刘伯,说。”
刘福安扑通跪下了。
“姑、姑娘……老爷和大郎君……没了……”
谢瑁手里的笔掉了。墨汁溅起来,溅在谢弥的裙子上。
谢弥有些恍惚地低头看了一眼,没人注意,她的身子微不可察的晃了一晃,又站住了。武将的家眷,生离死别是伴随着每一次出征做好的预案,只是她没想到这一天会来的这么快,这么仓促。
她弯腰,把笔捡起来,放回砚台上。又拿过那块帕子,给谢瑁擦了擦脸上的墨点子。
“握好。”
谢瑁这才发现自己手在抖。他把笔握紧了,攥得指节发白。
谢弥站起来,整了整衣襟。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寝衣,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,灯下看着跟纸糊的似的,轻轻一碰就要碎。
但她还站在那里,站的稳稳的。
“怎么没的?”
刘福安跪在地上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“伏、伏击……在徐州那边……说是夜里行军,突然杀出来一队人……老爷和大郎君都、都……”
谢弥听着他说完,闭了闭眼睛。有人故意泄露消息,这是有人想要谋谢家的兵,不惜与虎谋皮。自毁长城,实足的蠢货。
“父亲和兄长的尸首呢?”
刘福安摇头。
“没抢回来……活着回来的兄弟说,那边的人把尸体都带走了……”
谢弥垂下眼帘,眼底一片霜寒。生不见人,死不见尸,如此毫无悬念的一战,折了谢家两位大将军,可笑。
“知道了。”
管家刘福安愣住了。这就完了?女郎不哭?不晕?不闹?待缓过劲来,倒是莫名觉得心中安稳了几分。
谢弥低头看着谢瑁,弟弟才四岁,忍不住叹了口气。他们大房已经没有可以做主的大人了,现在她就是大房的主心骨,她不能慌,不能乱。她并不是普通的十四岁小女郎,在前世,她已经二十四岁了。
谢瑁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但一滴都没掉下来。他憋着,使劲憋着,嘴巴抿成一条线。
“阿姊,阿父和大哥……”
“瑁儿,别怕。”谢弥说,“阿姊会护着你的。”
谢瑁憋着泪,用力点点头,又摇摇头:“瑁儿是男子汉,瑁儿保护阿姊。”
谢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。谢瑁的发顶乌黑发亮,衬得她的手更白,跟她的脸一样白,白得几乎透明,透着底下蓝紫色的血管,清晰可见。
“好,瑁儿保护阿姊。”
交代谢瑁继续练字,谢弥转身往外走去。
刘福安爬起来,踉跄着追上去。
“姑娘,姑娘,您去哪儿?”
“灵堂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,回头看着谢瑁。
“瑁儿,过来。”
谢弥蹲下,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匕首。那把匕首不长,巴掌大小,刀鞘是黑色的,没有任何花纹。她拔出刀,刀刃在灯下闪着寒光。
她拉过谢瑁的手,把刀柄塞进他掌心,让他握住。
“藏好。”
谢瑁愣住了。
“阿姊,这是……”
“你以后用得着。”
谢瑁低头看着那把匕首。他四岁,手小,握着有点吃力,但他没松手。他试了试,把匕首塞进袖子里,藏好。
袖子往下坠了坠,有点沉。
谢弥站起来看着他。
“不管发生什么事,这玩意儿不能丢。”
谢瑁点头。
“也不能让人看见。”
谢瑁又点头。
谢弥转身,走进夜色里。
月光落在她身上,素白的寝衣,素白的脸。但她的步子很稳,一步一步,走进那一片漆黑里。
——
灵堂设在正厅。
下人们手忙脚乱地布置,有人搬灵桌,有人摆香烛,有人挂白幔。没人敢说话,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抽泣声。
谢弥站在门口,看着那块刚写好的牌位。
谢公讳玄之位。
谢公讳琰之位。
她走进去,亲手把牌位摆正。然后退后一步,跪下了。
“拿纸钱来。”
刘福安赶紧把纸钱篓子搬过来。
谢弥开始烧纸。一张一张,慢慢地烧。火光映在她脸上,明明灭灭的,看不清什么表情。
青棠从外头进来,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跪下。
“姑娘,奴婢陪着您。”
谢弥没说话,继续烧纸。
不多时,白芷也来了。她在另一边跪下,也没说话。
碧桃端着一盏热茶进来,放在旁边的几上,又悄悄退出去。
谢弥烧完一刀纸钱,抬起头。
“让她们都下去。今夜不用守。”
青棠愣了一下。
“姑娘,这不合规矩……”
谢弥看了她一眼。
青棠低下头,起身把下人们都带出去了。
灵堂里只剩谢弥一个人。
她跪在那里,烧纸,烧纸,烧纸,火盆的烟气熏得眼睛通红。
烧到一半,她忽然开口。
“阿父,大哥,你们放心。”
无人回应,终是无声无息的落下泪来。
——
天亮的时候,灵堂里多了个人。
谢瑁不知什么时候跑来了,跪在她旁边,小身板挺得笔直。他穿着小号的孝服,露出一截藕节似的脖子,眼睛黑沉沉的,盯着那两个牌位。
谢弥偏头看他。
“谁让你来的?”
谢瑁没看她,盯着牌位。
“我自己要来的。”
谢弥没说话。
谢瑁等了一会儿,见她没赶他,悄悄往她身边挪了挪。
“阿姊,阿父和大哥去哪儿了?”
谢弥看着牌位。
“去那边了。”
谢瑁想了想。
“那边是哪儿?”
谢弥没回答。
谢瑁又问。
“他们还会回来吗?”
谢弥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会了。”
谢瑁低下头,不说话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又开口。
“阿姊,我以后听你的话。”
谢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。
来吊唁的人陆续进门。
郡守来了,县尉来了,几家世交都派人来了,就连平素不怎么走动的几户乡绅也拎着奠仪登门。
谢弥红着眼睛,一个一个还礼。
“多谢郡守大人。”
“多谢李县尉。”
“多谢张伯父。”
每一句都一样,语气也一样,不多一分热络,不少一分礼数。
郡守看了她一眼。这女郎生得真好看,白白净净的,说话也斯文,一看就是大家闺秀。可惜了,父兄一死,这偌大的家业往后可怎么办?
县尉进来的时候多看了谢瑁两眼。那小孩儿跪在那儿,眼睛盯着牌位,一动不动。四岁的娃娃能跪这么久,倒是个懂事的。
中午的时候,谢徽带着族老们来了。
他拄着拐杖,颤颤巍巍走进来。身后跟着七八个人,谢珣、谢璋都在,还有几位族里的老人。
谢徽对着牌位拜了拜,然后转过身,看着谢弥。
“丫头,起来说话。”
谢弥没动。
“跪着就行。”
谢徽脸上有点挂不住,拐杖在地上杵了一下。
“那就跪着说。”
他咳嗽一声,开始念。
念的是谢家祖上的功德,念的是谢玄谢琰的功劳。念完了,他才进入正题。
“你父兄走了,谢家不能没有当家人。你一个女郎,带着个四岁的娃娃,撑不起来的。”
谢弥没说话。
谢徽继续说:“族里商量过了,让你大堂兄过继过来,顶了你爹这一房。以后你和你弟弟,有他照应。”
谢珣站在谢徽身后,朝谢弥笑了笑。
谢弥看着他,看了几秒。然后她收回目光,继续看着牌位。
谢徽皱了皱眉。
“丫头,你听见没有?”
谢弥这才转过头来。
“三叔公,我爹死了多久了?”
谢徽一愣。
“三天了。”
“我大哥也死了多久了?”
“三天了。”
“他们尸首找着了吗?”
谢徽脸色变了变。
“还没……”
“灵堂刚搭起来,头七还没过,您就急着来分家产了?”
谢徽的脸一下子涨红了。
“放肆!你一个女郎家,懂什么?我这是为你好!”
谢弥站起来。
她站起来才发现,这丫头居然比谢珣还高一些。明明才十四,瘦得跟竹竿似的,往那儿一站,三叔公愣是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三叔公,您的好我心领了。但谢家的事,不劳您操心。”
谢徽气得发抖。
“你、你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:我爹的兵符在我手里,我大哥的旧部认我。谁当谢家的家,我说了算。”
谢徽愣住了。后面那些族老也愣住了。
谢珣脸上的笑僵住了。
兵符?那玩意儿不是跟着谢玄谢琰一起没了吗?
“你、你胡说什么?”谢徽用拐杖指着她,“兵符早就——”
“早就什么?”谢弥往前走了一步,“早就没了?三叔公,您怎么知道兵符没了?您派人去找了?还是说,有人告诉您?”
谢徽脸色白了。
“你、你少血口喷人!老夫只是猜测——”
“猜测?”谢弥笑了。那笑容冷冷的,在那张娇弱的脸上显得格外违和。她定定的看了谢徽半晌,看得谢徽心里有些发毛。不是他,三叔公那点心思她早就知道,他还不至于这么蠢。谢弥收回了目光。
“三叔公,您要是没别的事,就请回吧。我还要守灵。”
谢徽站在原地,脸上青一阵白一阵。那几个族老互相看看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谢珣上前一步。
“弥姐儿,你一个女郎,说话别这么冲。三叔公是为你好——”
“大堂兄。”谢弥打断他,转过头来。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盯着他。
“您想当谢家的家?”
谢珣一愣。
“我、我没说——”
“您想当,可以。”谢弥看着他,“我爹的旧部还有三万多人,驻扎在城外。您去跟他们说一声,就说您要当谢家的家。他们要是认您,我没意见。”
谢珣的脸也白了。三万多个杀过人的兵?他去找他们?那不是找死吗?
“弥姐儿,你说的是什么话……”
“大堂兄年纪轻轻,怎地就有耳背的毛病,莫要讳疾忌医才是。”
谢弥嘲弄的看他一眼,转身走回蒲团边,重新跪下。
“诸位要是没事,就请回吧。我还要守灵。”
谢徽站了半天,终于一甩袖子,带着人走了。
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丫头跪在灵堂里,脊背挺得笔直。旁边跪着那个四岁的小孩儿,也学着她挺得笔直。一大一小两个背影,在满堂白幔里格外刺眼。
——
城东王家。
王富坐在书房里,听完了下人的禀报。他把茶盏放下,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。
“谢家那位女郎,当着族老的面说要当家?”
下人点头。
“是。还说兵符在她手里。”
王富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有点意思。继续盯着。”
——
徐州,定远将军府。
裴崇站在地图前,听探子禀报完,那锐利的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。
“十四岁的女郎,一个人压住了全族?”
探子低头。
“是。三叔公气得摔了拐杖,谢珣当场说不出话。”
裴崇没说话,转身看向地图上陈郡的位置。他手指在那个点上轻轻点了点。
“谢玄父子遇害一事可有线索?”
“官道附近的村民说最近徐州边上来往的商队比往常多,有些做派看着像世家的商队,却并未悬帜。”探子斟酌道,“听口音像是建康那边的。”
“建康?”裴崇眉头一皱,“继续查,陈郡那边也派人盯着。”
哼,太后这手伸的未免太长了。
——
兖州,清河崔氏宅邸。
崔琰坐在书房里,手里捏着一封信。他看完后把信放下,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。
崔衍站在旁边忍不住问。
“父亲,是陈郡那边的消息?”
崔琰抬眼看了他一眼。
“谢玄父子在徐州遇害,族里想吞并他们的势力,谢家那位女郎今日把族老们压住了。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兵符在她手里。”
崔衍愣了一下。
“她一个女郎……”
崔琰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点玩味。
“你跟她还有婚约的时候,见过她没有?”
崔衍摇头。
“没见过。”
崔琰点点头把信收起来。
“那就算了,这摊浑水我崔家不宜掺和。”
——————
灵堂里,天渐渐黑了。
谢弥还跪着。谢瑁歪在她旁边睡着了,四岁的小孩儿跪了一天,终于撑不住了。
谢弥把他抱起来放到旁边的椅子上,给他盖了件衣服。
她走回蒲团边,重新跪下。
刘福安轻手轻脚走进来,小声说。
“姑娘,您跪了一天了,歇歇吧。”
谢弥摇头。
刘福安叹了口气退出去。
门口站着几个下人,正在小声说话。
“姑娘真是……一天了,一滴眼泪没掉。”
“我听说有的人就是这样,受了**哭不出来。”
“那往后怎么办?老爷没了,大郎君没了,就剩姑娘和小郎君……”
“看族里怎么说吧。”
“我看那些族老,眼睛都绿了。”
谢弥在里面听见了,没理。
她看着牌位,继续烧纸。
——
第二天一早,青棠进来了。她生得清秀,眉眼舒朗,不爱笑,但做事极有条理。她走到谢弥跟前,压低声音说。
“姑娘,周虎来了。在倒座房等着,说有要事禀报。”
谢弥抬起头。
“周虎?”
“是。说是跟着老爷打过仗的老人,手上还有三万多残部。”
谢弥蓦地站起来。
“让他等着,我这就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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